老家院子里有幾棵苦楝樹。它是四季變化的播報者,母親總會告訴我們,苦楝樹爆芽了,要去灌水來浸田了;苦楝樹開花了,要準備好割秧的刀了;苦楝樹落葉了,要把棉被拿出來曬了……苦楝樹是雷州半島最常見的一種樹,人們常在屋后院里或田園邊栽種幾棵,十年之后便可以成為打造家具的良材。
 
  苦楝樹是最積極的報春者,當春天的鑼鼓鏗鏗鏘鏘地敲響的時候,作為沖鋒者,它第一個開放,一開便是氣勢磅礴,排山倒海。站在村頭,遠遠地望去,紫中帶白,霧騰騰,氤氤氳氳,宛若一朵朵云。苦楝樹挺拔俊秀,樹身青綠。枝條上,掛滿了清新嫩綠的葉子,在春風中,顧盼流光,多姿惹人。枝頭上結滿了米粒大小的細碎紫白小花,像一張張笑臉,像一把把小傘,像一個個小喇叭,在風中搖曳著,微笑著,歡唱著,嚶嚶嗡嗡。這是紅土的呢喃,這是鄉村的耳語,這是春天的夢靨……
 
  孩童時,在苦楝樹花開最盛的時候,我們會在一支竹竿的中間切開一個小口,用它把樹上的小樹枝夾下來,然后把樹枝中的花兒擇出來放在一邊,足夠多的時候,就用尼龍線把花兒扎成幾束。竹竿的兩頭各掛一束,放在肩膀上,慢慢地走著,生怕花兒掉下來。我們仿佛春天里的花仙子,就這么無憂無慮地玩著。來到小溪邊的時候,不知道誰的建議,我們把花束解開,把花兒扔在小溪里,然后沿著流水追著花兒跑,直到它們流進另外一條小溪。
 
  幾天前回家時,正遇上苦楝樹開始落花。一朵朵苦楝花,在空中飄舞,像漫天淡雅的紫云,落在地上,聚在墻角,棲在屋檐處,像鋪了一層細細的鹽,安靜地呼吸著,仿佛整個村子都在呼吸,呼吸著它的芬芳。
 
  微風襲來,我的頭發上、身上落滿了細細碎碎的花兒。沐浴著這花兒的郁香,細細品味,它不似芍藥的繁華、玫瑰的濃烈,而是一種發酵于童年記憶和鄉土深處的味道,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。
 
  苦楝樹長到十年以上就有了“格”,即苦楝樹的心材色白、味香、質堅,無蛀蟲,是打造家居的最佳選擇。記得有一次,我聽見爺爺教訓小叔:做人要像苦楝樹,要有“格”。村里的一位姑姑嫁給了一個家境不怎么好的青年,有人問她貪圖什么,她說,我貪圖的是他身上的“苦楝格”。長大后才明白,這“苦楝格”應該是人格之格,才學之格。在鄉村里,因為熟悉,苦楝樹也有了人的稟性。
 
  我曾經問母親,為什么要種苦楝樹,她笑著說:“等你弟弟長大了,用來打造床、柜,給他結婚用的。”以前,在村子里,家家戶戶的家具都是自家種的苦楝樹或其它樹打造的。苦楝樹長到可以打造家具的時候,人們就會把樹鋸倒,砍掉多余的樹枝,讓樹干在太陽下曬干,然后放在屋檐下,在農閑時再請木匠來打造家具。
 
  在學校里念書的男孩最不喜歡聽到的一句話就是:“不想讀書,就回去打床、打柜娶娘子吧。”而他們回到家里干活之后,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家里快點請木匠來打造家具,家具打造好之后,很快就有人來做媒講親了。童年的時候,我覺得木匠是天底下最神氣的人。當你家要打家具時,就得把木匠恭恭敬敬請到家中,給他們好吃好喝的,詢問他們家具的最新流行款式,什么組合柜、床頭柜之類,要求他們測量屋子的面積來打造。打造好之后,左鄰右舍的人都會來參觀,并對家具的手藝發表一番評論。當然,說得更多的是好話。當年,爺爺要打造一個書柜,請來的木匠是一個年輕人,文文靜靜的,干活很細。他指著苦楝樹鋸成的木材對爺爺說,哪些適合做書架,哪些又適合做寫字臺的臺面,真的有給木材選美的感覺。木匠用刨子刨木板的時候,我常撿刨花來看。又薄又軟的刨花上有著別致的花紋,拿在手里仿佛拿著巨大的花瓣,還散發著木材的清香。
 
  在漫長的歲月中,苦楝樹是雷州半島每個村莊,每個家庭里最常見的主人。它們高大挺拔、敦厚誠實,毋寧說,它就是每個村莊的守護神,每個家庭的庇護者。它們早已扎根于半島鄉村的靈魂深處!
 
  可是,這些年來,人口膨脹,環境變化,傳統的苦楝樹在迅速退出鄉村,大批外來樹種擠占了它們的家園,充滿了我們的視野。人們不再用苦楝樹打造家具,只要需要,開車到城鎮上,各種材質、各種款式的家具馬上搬進家里,即使那刺鼻的甲醛味讓人難以忍受。
 
  這個世界,變得越來越豐富了,也變得越來越快捷,越來越陌生了。淳樸的鄉村,離我們越來越遙遠。
 
  惟有站在路邊或庭院里的苦楝樹,延續著鄉村的氣息和味道,維系著一縷一縷的鄉愁。